✈️🇯🇵 飛行員的使命感

飛行圈的術語,「腿」這個詞其實是來自英文的 "leg" 又稱 sector。

A地到B地這一趟飛行稱作「一腿」,所以通常一天的任務會是來回一趟,共兩腿。

國內線或比較短的國際線,偶爾會有一天四腿或一天六腿的班。

 

 

 

  在美國訓練的時候認識了一群日航的訓練生,現在他們回到日本有的在 IOE,有的已經上線了。班表出了以後立馬傳訊息給真輔,剛好羽田班那天他休假,說好他來飯店接我再一起吃飯。從敲定之後就一直很期待,沙漠中相識,在東京重逢... 很像電影情節,也是個很帥氣,很符合 pilot 形象的 plot。

 

 

 

 

  今天的 Purser 芳姐是個個性直率,手腳利索的人。上回跟她飛羽田,大家一起去吃飯,她碎碎念我:「現在的小朋友飯都不吃完.......」以下省略一萬字。最後我還是吃完了,然後晚上飽到睡不著(笑。她是個阿莎力又有擔當的女丈夫,幾次跟她共事都很愉快。上飛機前看飛行計劃跟飛機狀況都一切正常,但上了飛機後機務大哥說,飛機在前一趟回來的路上發生了一些小狀況,所以綜合種種考量,我們這趟飛行會有一個 bleed 不能用。也沒什麼大不了的,畢竟另一個還是可以用,供氣不會有問題,但人生總是要考慮到「萬一」。在 Cockpit prep 的時候再三確認,書上有寫的我們都有做到,每本書裡提到該做的事情跟 consideration 我們都記住了,然後還有萬一另一個失效的時候,該做什麼事,都一一複習過。

 

  好忙,好趕,心臟砰砰跳。

 

  登機前芳姐跑進來問我們,有沒有接到通知要去支援什麼,我跟機長一頭霧水「支援什麼??」方姐說,成田的組員好像快要超時了,我們可能要去支援。我們轉過去看機務大哥,他尷尬地笑說「 嗯... 現在是有一架飛機在成田有點狀況...」查了公司的 flight ops 之後發現,跟我們是同機型,然後就只是一個 back ground information,我們繼續做 preparation. 

  飛機回來時就 delay 了,不過幸好機長跟 Purser 都是靈活且經驗老道的人,所以我們 departure 時其實 delay 得並不久。我是 PF,後推之後順順的起飛,收起落架,正要做 checklist 時,跳出一條警示。起飛前砰砰跳的心好不容易 settle down 了一些些,又開始跑百米般砰砰砰砰心跳衝刺。我 call for action,教官也迅速幫我做完。他讓我同時 take control & ATC,翻書過後的結論是,這條警示跟我們剛剛在地面上了解的 bleed inop 會同時存在的。所以教官決定繼續飛行,我們又回到 PF/PM 的分工。

 

 

 

  飛進日本的飛航情報區後,收到一條訊息,要我們加速到羽田,然後下一個任務是從成田回本場。在空中情報有限,也不曉得他們的飛機到底好了沒。教官列出一條一條 senario,看我們需要多久時間才不會超時。最後的 worst case senario 是「成田飛機還沒修好,落完羽田要飛成田再回台灣。」反正不管是哪個 senario,過夜班泡湯了是無庸置疑的。還暗暗擔心,萬一我連不上網或來不及通知真輔怎麼辦?

 

 

 

  羽田落地之後我們坐在 cockpit 裡面,程序都做完了卻沒有收拾東西(已經 mind set 要飛去成田了哈)。客人都下完之後站主任來跟我們打招呼,說成田飛機已經修好,所以他們要派車送我們去成田,車程約一個小時。迅速收拾了東西進入航廈,我怎麼連就是連不上網。我是個有偶像包袱的人,穿著制服的時候我不會拿手機出來,不會讓人看到非專業的一面,但今天真的急了,一直想辦法連網路。入境羽田的時候,通常的入境橘色小卡跟一張沒見過的白色單子訂在一塊兒,很急,我就沒 pay attention to it,上面寫著的似乎是跨空港的暫時入境卡,有寫我們是羽田入境成田出境。

  連不上連不上網,大家都替我急。一個後艙眼鏡妹妹還很好心的說「妳要不要試著連我的網路?」然後竟然分享熱點給我。在等車的時候好不容易連上了,打電話給真輔卻打不通。他才傳訊息來說「對不起我在搭電車。」啊,真是沒辦法。我用這輩子打日文最快的速度跟他說,schedule change 了我得去成田繼續飛行,他豁達地說「那也沒辦法,是工作啊。下次再約。」食言而肥好羞愧,但真是沒辦法。

 

 

 

  羽田去成田的路上,地面的 staff Yuka 一直叮嚀司機要儘快,然後也不停的接到電話問「你們在哪裡?」我跟她聊了才知道,成田有宵禁,11pm關場。我們落羽田的時候已經過了九點耶!車程一個多小時... 怎麼算時間都不夠啊。遠遠地看到成田機場的牌子,迅速把東西都收拾好。下車拿了行李就開始 speed walking,幸好有 Yuka 在,不然可能光是找路就要找很久。整個機場空蕩蕩的,除了少數的工作人員,是一片的靜寂。

  過行李的時候跟海關說「辛苦了」他發現我會日文,臉上露出「太好了一切都可以得到解答了」的表情,問我「你們是哪一班?為什麼這時間進來?我從來沒有這時間看過組員進來。」我在趕時間啊大哥,但還是跟他解釋,下午的班機 delay,我們是從羽田過來支援的。我也沒空回頭看他的表情,拖著行李繼續往前衝。我們的飛機被安排在航廈最遠的角落,但好處是從那裡到跑道是最短距離。奔奔奔趕趕趕,終於追上機長跟 purser。芳姐問:「你們是最前面還是最後面?」機長說「最前面!奇怪咧,妹妹們都沒跟上。是不是迷路了?」芳姐當機立斷轉身開始奔跑,去尋找迷失的小羊。

 

 

  我跟著機長跑到候機室附近,不想看起來很狼狽,稍微放慢腳步。好多人向我們微笑行注目禮,站主任一個箭步沖過來「教官!這裡!」手臂一揮,摩西過海般人群往兩邊散開,我們繼續機門前進。不曉得誰開始拍手,候機室響起一片掌聲送我們上機,我覺得有點窘迫,只好一直尷尬笑。教官還有餘力跟大家揮手,有人對我們說「拜託你們了。」教官感同身受地對他們說「辛苦你們了。」機務大哥站在機門等我們,他一看到機長就大笑。教官看他笑也跟著笑「看到我笑成這樣,你這什麼態度!」「我就知道是你,也只有你才這麼倒楣。」然後他們英雄惜英雄地大笑,我在後面一手拎一個箱子手上還掛著公事包XD

  衝進駕駛艙之後用最短的時間把行李都放好,做了 security check,聽到後艙上機的聲音,芳姐大叫「機長,登機」教官也大喊「登!」,我們還沒坐下,地勤就衝進來問「機長 load sheet 好了嗎?」還沒還沒,沒那麼快。開始檢查飛機電腦裡的東西。機務大哥進來跟我們報告飛機目前的狀況:一切都正常。前一組的組員本來飛機修好了,乘客上完了準備啟程,結果流量控制控到他們超時,只好再回 gate (T^T)。

 

  機長很有魄力地說「Outside check 拜託你,裡面就交給我了。」我馬上拿了手電筒跟背心就衝下去檢查飛機。檢查完回來,教官說「快,算 performance!」同時做 load sheet,route check,要 clearance。兵荒馬亂的,後面已經登機登完了我們還在做最後的檢查,好不容易關了機門,飛機後推,一看時間:差十幾分鐘,可能就走不了了。If that happened, 主任需要安置幾百位乘客加組員,其實是一件很吃力的事。而且班機延誤,一定會耽擱到旅客的行程,隔天他們或許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,一件件加起來,對大家都是壓力。作為航空業的一份子,也作為一個人,我可以體諒也能夠感同身受,但 delay 真是出於無奈的一件事。

 

 

  我覺得後艙很辛苦。我們機門關上後,除了累了一些,做該做的事情,基本上就是趟 normal flight。但他們不但沒得休息,還得面對 delay 了一下午,滿腹委屈和埋怨的客人。我想,通車的那個小時,大家除了休息,還有做心理建設吧。回到本場,登機門有許多高級主管和地勤在等著,分送禮盒給乘客。大家都辛苦了,沒有人喜歡 delay,謝謝大家的配合,每一個人都是很重要的一環,因為環環相扣著,才有我們圓滿的一趟任務。

 

  「是啦,拖過時間我們就不用小熬夜了。可是看到他們殷切地想要回家的心,你怎麼捨得因為自己累,而想辦法拖延任務?看到我們來的時候他們的表情嗎?能夠載他們回家,不但是完成任務,也是完成他們的期望。他們知道我們是來幫忙的,你感受到了嗎?」機長這麼問我。

  我想起了準備面試的時候,大家一定都會準備到的一題:「你為什麼想當飛行員?」有人回答:「小時候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,時常需要搭飛機。我看到組員,總覺得特別的親切,也很想謝謝他們,載我父親回到我們身邊。這是一種使命感,我希望我也能成為那個,讓別人一家團聚的人。」第一次聽到的時候覺得這是個很美好的景象,而現實工作並不總是這麼美好的。但今天我感受到了,那種使命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