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好意思,妳是倫敦人嗎?」地鐵站,一個帥氣的大叔攔住了我。

我仍無法分辨各式的英國口音,我確定他不是北美人士,也不是迷路的觀光客... 我也不曉得他為什麼攔住我,或許他是要問路吧。

 

 

 

對他笑了笑,說「不是」提步便要走,他又問「Piccadilly Line 是往這兒走嗎?」。是的,我們正前方的牌子用顯眼的寶藍色寫著大大的「Piccadilly Line」啊,莫非他真的是外國人?我也正要去搭 Piccadilly Line,於是他便跟我一起走,一路上還和我聊天。先是問我從哪裡來,我為了省事,就說「加拿大」。他說「Oh, Lovely」然後問我來倫敦作什麼、喜歡倫敦的什麼...... 在倫敦,不管是搭話或是被搭話,都是很稀鬆平常的事,所以我也就跟他聊起天來。

 

 

 

快要到月台的時候,他說「你的英文說得真好。」

 

................. 你剛剛問我從哪裡來的時候,我不是說了加拿大嗎?我說加拿大,就是要避免「你的英文說得真好」這種近乎種族歧視的評論啊!你如果要找人聊天,至少要聽對方說話吧?我不知道哪根筋不對,居然笑著對他說謝謝。話才出口,就為自己的沒骨氣感到可恥。我被瞧不起了,然後我還笑著說謝謝... 不是每個黑頭髮黃皮膚的人都不會說英文,不是每個亞洲女孩子都嬌羞可人,不是每個被搭訕的人都會傻傻地跟著你去一個沒有聽過的美術館。刻板印象,或許有幾分參考價值,但是這不能當作評斷一個人的依據。

 

 

 

第一天在 Victoria & Albert 美術館當義工,有一個愛說話的老太太,向我問了路之後,說「妳的英文說得真好,在美國學的嗎?」加拿大的口音介於英美之間,用詞偏英式,但口音偏美式。來英國之後,我很習慣當我一開口,對方就會問「妳的英文為什麼是美國口音?」我的回答千篇一律是「我是台裔加拿大人」(或是加拿大華僑?Taiwanese Canadian。)通常疑問會就此打住,或是對方會問我「所以妳覺得自己比較像台灣人還是加拿大人?」但是今天這位老太太說:「所以妳是混血兒嗎?」不是,我是移民。她又問「那麼將來你有小孩以後,妳的小孩會是什麼?純加拿大人嗎?」

 

我認為,一個人的歸屬感、一個人的 identity 應該是由他自己定義,而不是依賴旁人給他的標籤。老太太聽了以後說「真是個有趣的觀點。通常,一個人的國籍,是指他在哪裡出生,還有他的父母在哪裡出生。而妳主張的卻是,每個人都有權力決定自己的國籍。」在法律上,國籍是需要被政府認可的,但是心理上,國籍可以自己定義。對我來說,自我定義的國籍,是當有國際性的比賽時,你會不由自主地搖旗吶喊的那一方。那個老太太想要表達的,應該是法律上的國籍。以英國、加拿大和美國為例,你在當地生,便擁有當地的國籍。我不曉得英美如何,但在加拿大,只要你父母的其中一方在加拿大出生,即使你生長在外地,也能申請加拿大國籍。

 

 

但是出生地並不代表什麼啊。

 

 

對我而言,出生地之所以特別,是因為那是母親受苦的地方。所以那是值得紀念的,值得被紀錄下來,值得讓我在申請證件的時候一再重申。但是出生地不能夠定義我這個人,因為我一點記憶也沒有啊!我的人格、我的處事風格、我的無可取代,是建立在我的人生經驗之上。是那些獨一無二的經歷,塑造出我現在的模樣。那是一種氣質、一種歷練、一種驕傲,一種別人複製不來的態度。所以世界上不會有兩個完全相同的人,即使去氧核醣核酸表示,他們的基因排列組合一模一樣。當一個人被他的出生地所侷限住了,他的人生經歷,就被抹去了。這不公平。

 

當我們聽到某人是印度人,直覺的反應是「他是未曾受過教育、在貧民窟長大的厚臉皮乞丐」。可是世界上有好多好多印度人,不僅受過良好的教育,看事情的視角也超脫了世俗的庸碌,進而發現、並開發出一片新天地。刻板印象的形成,需要很長一段時間,需要很多的累積。但是刻板印象無法定義全部的人,再好的社會也會有壞人,再差的環境也會有好人。一竿子打翻一船人,是偏頗的。

 

 

我是移民,我在台灣出生,但是我在加拿大長大,也到世界各地留學。我仍未找到屬於自己的定義,我只能暫時稱自己為台裔加拿大人,或是加拿大華僑... whatever you call it。台灣跟加拿大,兩個都是我的家,也都不是我的家。因為家對我而言,是家人在的地方。陪我長大的台灣,我的九零年代已經過去了;台灣已經不是我記憶中的樣子,雖然情感上,依然緊緊地繫著我。這麼多年,我和妹妹努力地融入、努力地在溫哥華紮根。或許有一天,家人都離開加拿大,我便再也找不到回去的理由。但是陪著我走過青春期的加拿大,是無可取代的。

 

所以我討厭別人質疑我的國籍,討厭台灣人罵我賣國賊,討厭加拿大人罵我臭移民。誰規定只能有一個國籍的?台灣和加拿大的法律都允許雙重國籍,為什麼心理上不能允許呢?以前我會被那些人左右,我會痛苦地覺得自己不是台灣人,也不是加拿大人。彷彿天地雖大,卻沒有我的容身之地。但是現在我學會不去聽那些狹隘的謾罵,我是台灣人,也是加拿大人。不管你怎麼認為,這兩個地方都曾經給予我很大的影響。除此之外,還有我曾經住過的韓國、日本跟英國。人生就是不停的往前走、不停地成長。或許我不屬於那些我曾經走過的地方,但是那些地方都曾經屬於我。至少,我曾經看過的那部分,會永遠屬於我。就像傷口會癒合、疤痕會消失,而曾經感受到的痛卻是不會忘的。

 

 

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;下次再有人說「妳的英文說得真好」的時候我一定不會再保持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