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ISMET and V

2015.11.27 Fri

不安小姐總是不安:「我就是沒有安全感。」

 

男閨蜜說:「沒安全感,跟他要啊!」

女閨蜜說:「妳再逼他,他會跑掉。」

 

不安小姐外表開朗自信,外在肉食但其實是草食的培根蘆筍型女子。學生時代被許多人說過「妳怎麼可能沒有男朋友?」,她只能無奈地說「我也不知道啊」。不但單身,還是韓國流行的母胎單身。光鮮亮麗的背後,卻是對自己的滿滿不自信,總覺得自己一定是不夠好,才會沒有人欣賞。

 

不安小姐總是日久生情,喜歡上聊得來的男生朋友。好不容易,聊得來的淡定先生,剛好也喜歡她。她覺得這真是機率太低太低的巧合了,於是又開始糾結「他是真的喜歡我嗎?」「我哪裡值得他喜歡呢?」「他過往的女朋友都是外型出眾的女生,這樣的他怎麼可能喜歡我呢?」「他一定很快就會被其他美女拐走的。」開始逃避,但是又無可救藥地喜歡著。淡定先生還是一如往常的淡定,她需要安全感,那就讓時間證明自己的真心。她還在鑽牛角尖,他就靜靜地等著。

 

也不曉得是理性戰勝感性,還是感性打敗了理性,反正不安小姐突破了心魔:不能因為害怕失去而選擇不去擁有。在所有人的看衰之中,牽起了淡定先生的手。只是戀愛中的不安小姐,還是不停地不安。「他今天沒有說愛我,是不是不愛了呢?」「他每次都目送我上樓但今天沒有,是不是不愛了呢?」「他今天沒有跟我說早安,是不是不愛了呢?」「他一點都不浪漫,連嘗試都不肯,是不是不夠愛呢?」因為沒有安全感,因為不安,所以她一直不停地索求。其實並不是想從淡定先生身上得到什麼,而是需要被需要的感覺。

 

 

 

有一天不安小姐和淡定先生一起去逛街,走著走著不安小姐望向淡定先生,他感受到她的視線也轉過來看她。四目相接的那個瞬間,不安小姐覺得他好可愛,猶豫了要不要親他一下,但最後還是作罷。

「寶貝」他說「妳剛剛是不是想偷親我?」
「沒有喔,不要自作多情。」她心虛地加快了腳步。

逛著逛著不安小姐感覺到淡定先生的視線,她轉過去看他「怎麼了?」他稍微向前傾,卻又回到原點。

「寶貝」她說「你剛剛是不是想偷親我?」
「沒有喔,不要自作多情。」然後不安小姐就哭了。

 

 

 

 

然後淡定先生遠行了,從此變成遠距離。從他離開的前一天,缺乏安全感的不安小姐就不停地折磨著自己,也折磨著他。「我有一種,明天把你送走之後,你就再也不屬於我的感覺。」淡定先生只是淡淡地說「我覺得妳反應過度了。」不安小姐哭得更兇了,她只是想要他把她抱進懷裡,在耳邊輕聲地說「別哭了寶貝,我不會走的。天涯海角,我的心都還是在妳身上。」她想要他哄,想要他口頭上的寵愛她,想要他用肢體語言表達出他的疼愛,但淡定先生只是坐著看她哭。

 

他離開的那個早晨,不安小姐裝得若無其事,雲淡風輕地送他上車,看著他走。轉身之後,想到從此又是一個人孤零零地面對這個殘酷的世界,想到需要的時候他不再在身邊,想到自己不在他身邊的時候,他可能經歷的一切。不安小姐邊走邊抹眼淚,掙扎著不哭出聲,也慶幸著自己沒有在他的面前掉淚。他上飛機前沒有傳訊息給她,下機後有,但轉機前又消失了。不安小姐還是照著原本的步調,跟他分享大大小小的事情,只是對方沒有回應。說了晚安,卻沒有愛心或啵啵的貼紙。起床後看到他的班機已經落地了,跟他同行的人也紛紛向不安小姐報平安,但淡定先生還是音訊全無。不安小姐不停地看著手機,卻要試著說服自己其實只是在看時間。每次 notification 響起都期待著,但每次都失望。賭氣不說早安,又覺得這樣鑽牛角尖的自己很可怕,決定不再等他的消息,出門去跑步。運動的時候好不容易盼到他的訊息,卻又賭氣不讀。

 

運動過後,泡個香香的熱水澡。不安小姐突然想通了。她的不安,一半是安全感不足,另一半卻是信任不夠。追根究底還是自己的不夠自信,怕自己不夠好,怕是自作多情。如果今天遠行的人是自己,說不定也會被自己正在面臨的各種煩瑣纏住,沒時間傳訊息給男朋友。她覺得自己一定會找時間,即使只是說一聲「寶貝我到了,sorry gotta run」然後再次音訊全無。因為她知道,對方是惦記著自己的消息的。但實際上會如何,她也不知道。說不定會因為等不到行李而焦急,說不定會在家人朋友面前說著故事又哭又笑,說不定手機會沒電......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。

 

不安小姐有病,而淡定先生是藥。She can't get enough of him. Every detail of his life, even the smallest or meaningless comment like "the sunshine is nice this morning" excites her. 遠距離比一般戀愛更需要信任跟安全感,前者不安小姐給的不夠,後者不安小姐得到的不足。她決定,雖然惦記著他,雖然恨不得知道他生活中的每個細節,但她會試著多給他一點信任。他想說自己在哪裡做什麼,就說;不說,她就不問。早安晚安也是,對不安小姐而言,早安晚安是讓對方知道,自己的一天是在想著他之中開始或結束的。但這是她個人的習慣,不應該也不能要求別人和自己一樣。她只能靜靜地說「睡覺前起床後,想起我了,跟我說一聲。若感到負擔,那就別說。」但其實更想說的是「能不能更常讓我知道,你也掛念著我?」

 

 

 

不安小姐讀到一段話說:

 

我見過最淡定的女子,沒事從來不給男朋友傳訊息打電話,問她怎麼想的?她說:

他若不忙,就會和我聯繫。

他若正忙,我打擾他幹什麼?

他若不忙也不和我聯繫,那我聯繫他幹什麼呢?

 

 

 

類似的故事每天都在發生,有太多太多的不安小姐每天被自己的不安與小心眼折磨著。不安小姐決定,以成為淡定小姐為目標,要讓自己變成更好的自己: she will love herself as much as she wants to be loved. 要對自己更有自信一些,既然從他身上得不到安全感,那還不如讓自己強大到不需要安全感。雖然周圍的人還是看衰著他們,雖然她也對這段感情不是十分有把握,但愛他,就要信任他。

 

對吧?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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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金褐相間的短髮,藍得似乎清澈見底的眼眸;總是恰到好處的溫柔微笑,沒表情的時候卻又一臉倔強。著裝總是簡單幹練,即使只是毛衣牛仔褲,也能穿出她的法式優雅。第一次見面,為了不讓沒有對話的空氣凝結,隨口問了句「妳的太陽眼鏡真好看,是哪個牌子?」她只冷冷地答「我戴它是因為它符合我的需求,不是因為它是哪個牌子。」

   於是空氣還是凝結了。

 

  沒想到多年後,她站在大穿衣鏡前,衣服丟了滿床,她左手拿著洋裝右手拿著短裙,在身前不停地比來比去:「妳覺得到底是洋裝好還是短裙好?」收斂了外在的自信和驕傲,真實的她也是一個內心敏感,需要被呵護的小女孩。

 

 

 

  外冷內熱,外剛內柔。能幹又優雅,best of both worlds. 瑪特小姐是我的第一個法國朋友,也是我最要好的法國朋友。認識她以後我才懂得,為什麼全世界都如此推崇法國女人的美。法國女人或許不是長得最漂亮的,但她們絕對是最獨特的。她們不甘於和別人一樣,她們的美來自於個人風格,和堅持做自己的態度。

 


 

 

 

 

 

  2011年,在日本留學時,恰好碰上了311福島大地震,當時海嘯引發的核電危機,使得所有留學生人心惶惶。跟父母談過以後,雖然他們都在加拿大,但同意我暫回台灣觀望是最好的決定。同宿舍的瑪特小姐也覺得很不安,但日本到法國的機票很貴,如果回法國,後來即使沒事,可能也無法再回日本,於是我邀請她跟我一起去台灣。

 

 

 

  我們雖然住同宿舍,但大家一人一間房,保有自己的空間和隱私。在台灣的兩個星期,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和瑪特小姐同住在一個屋簷下。我們在京都留學,要出國要先走20分鐘到 JR 車站,搭電車到京都站,再轉新幹線到關西機場。因為我們不同班機,所以我早上先離開,她下午才到。我將家裡地址寫給她,她到桃園機場以後先迷了一陣路,然後搭計程車到我家。折騰了一天,好不容易到家以後,她問我能不能先洗個澡。

  “I need some refreshment.” 她說。

  我當時覺得很奇怪,我們說好晚上要去逛夜市,出門後又大汗淋灕,澡不是就白洗了嗎?她說,洗澡是為了讓自己覺得舒服愉快,所以一天洗幾次澡,是看心情。

 

 

  她簡單的梳洗過後,我們一起出門去探訪台灣的大街小巷,我們都不太習慣台灣的濕熱還有持續到深夜的高溫。晚上筋疲力盡地回到家,我快速地沖了個戰鬥澡,然後趴在冰涼涼的和室上休息。瑪特小姐洗完澡出來,穿著簡單的細肩帶和短褲,儼然是電影裡走出來的清秀白人少女。

 

 

 

 

  她輕輕坐在我旁邊,拿出一管乳液。乳白色的 lotion 碰觸到她的皮膚,瞬時滿室清香。我被那濃郁又不膩人的香味所吸引,一骨碌坐了起來,好奇地拿過她的乳液來看。她問我要不要試用看看,於是我抹了一點在手上,突然覺得在香味的熏染之下,整個人都優雅了起來。我問她既然沒有要出門,為什麼要用名牌乳液?這樣的優雅和美麗沒有人欣賞,不是很可惜嗎?

 

  「我可以欣賞自己啊」她說。

 

  優雅和美麗不是為了任何人,而是為了讓自己心情愉悅。只有當自己由內而外地欣賞自己,才能散發出最自在的氣質。忘了在哪裡讀過一個故事,說有一個人買了一幅畫,掛在牆上之後覺得家裡太髒亂,不符合畫的氣質,於是花了一番心力把家裡重新整理過。環境煥然一新之後,再看看自己,覺得自己髒兮兮的,和窗明几淨的環境格格不入,所以又將自己好好打理了一番,才覺得自己表裡如一地自在。我已經忘記這個故事要表達的是什麼,或許是在說改變是從小處著手吧。任何一種小小不起眼的改變,都可能 make a difference。


 

 

  我仔細地研究了她的乳液的牌子,又興致勃勃地問了她價格。她皺著眉頭說「妳要跟我用一樣的嗎?」我以為她不願意被模仿,所以生氣。但是她說「我有我的個人風格,妳也有妳的。我試了許多種不同的香味,覺得這是最能代表我的味道,是我希望被記得的味道。妳沒有去探索過,只是想要跟我一樣,想要買名牌的香水乳液,不是就被品牌給侷限住了嗎?香水應該是你的一部份,但妳的盲從會讓妳變成香水的一部份。」

 

  後來我一直在尋找自己的味道,尋找瑪特小姐所說的,希望自己被記得的味道。在倫敦留學的時候,我到波爾多找瑪特小姐,雖然只是短短數日,但是我深入了法國人的日常。她知道我還沒找到讓我最自在的味道,於是帶著我在波爾多的大街小巷穿梭,嘗試各式各樣的香水和精油。無論是什麼牌子,她說只要有一點遲疑,就不是我要的味道。「真正屬於妳的味道,瞬間就會知道的。」


 

 

 

 

 

  瑪特小姐很固執:「因為我是法國人」她總是這麼說。喜歡上抹茶拿鐵就不斷地喝,被追求者弄煩了就乾脆足不出戶。她愛恨分明,她尊重所有人,但絕不委屈自己。近幾年來,女權意識高漲,每當見到名女人呼籲「愛自己」,我總會想起瑪特小姐.

 

  她討厭自己。在我眼裡,她五官精緻,身材勻稱,聰明有想法,上得廳堂下得廚房。她眼中的自己長得太像習慣家暴的父親,體態只是維持在「健康」margin 內,想法很多但很固執,廳堂內總是會跟別人爭論,廚房裡做出來的東西不喜歡就乾脆拉倒別吃。

 

 

 

  「有時候我固執得連自己都討厭」而我只是淺淺地說「妳本來就討厭自己」。可是這樣的瑪特小姐,還是散發出令人無法抗拒的魅力。認識她久了我才明白「愛自己」不是一種口號,不是一種任性的藉口,而是一種態度:做讓自己開心的事。分手了傷心欲絕的時候買一個名牌包,就是愛自己嗎?真正懂得愛自己的人,或許只是買了一塊想吃很久的蛋糕,就能從中得到快樂。不懂的人,就算買十個包包做一百次 spa,依然會陷在情緒裡走不出來。

 

  愛自己不該是行為本身,而是從這個行為當中得到的滿足感。
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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